文:徐培晃

摘要:

古老的《詩經》形容美女「領如蝤蠐」――脖子像天牛的幼蟲――美女的脖子像天牛的幼蟲(內含蝤蠐寫真)!我的媽呀,每個時代用的譬喻不一樣,在當代,俐落多了――像芭比。

「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。」《詩經》形容在秋風起兮的時節,露水都凝結成霜了,水濱的蘆荻一片蒼蒼(如果改用我們現下的環境來形容,大概就是「刈芒茫茫」的景況吧!)。


秋風時節,伊人正在水的彼方。要逆流而上去找伊,路途太遠又艱困;要順流而下去找伊,伊又在水中央,沒辦法靠近。一下逆流一下又順流,忽上忽下的,大抵是指自己的內心七上八下忐忑追尋、尋尋覓覓的樣子,而不是說伊人是隱居江湖的高手,身負瞬間移動的絕世武功。

  換句話說,伊人總是沒辦法靠近,李白的形容就明快了:「美人如花隔雲端」,看得到,摸不著,就在那,可是就沒辦法靠近。――真要沒看到也就算了,偏偏還一直在那。


美人芭比在半空

一張整形廣告的大看板,掛在台中市的街道上──整形廣告嘛,看多了也不稀奇,但是之前要嘛是以美女(漸漸多了俊男)作為範本,提醒大家:看哪!這才是美。後來更進一步了,還把整形前後的臉並列在看板上,明明是整形前、整形後的對比,卻又讓人想起實驗組、跟對照組的差異,更加明確的昭示:看哪!可以變得這麼美。

現在下手更有趣了,直接掛上芭比的臉,用一張永不過時的臉,把這些說明具體呈現──看哪!這美,永不過時,永不凋謝。

 
聽說女人和小孩的錢最好賺──或許男人花起錢來也是沒在手軟,但是在路口的看板,同時架起這兩幅廣告,就不禁讓人點頭稱是:女人和小孩的錢真好賺。
 
一個賣美麗,一個賣自信,掛在半空,俯瞰這熙熙攘攘的街道,彷彿是一種超越的夢想,提醒,諄諄告誡,俯瞰這人世但又目中無人;但也只是低低的掛著,離這街道不太高,也就不太遠,世人都到得了──嗯,美麗與自信,聽起來挺不賴的,只要拿出錢,用錢,鋪出一道階梯,就到得了的應許之地。

架,是架得不太高,但是楷模是金髮碧眼阿豆仔,這就有點為難了,雖然說ABC也可以高唱龍的傳人,但是要從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,邁向楷模,踏上藍眼睛黃頭髮白皮膚的應許之地,就有點讓人為難了,不過這為難也不難解決,因為這正是整形診所的廣告,一通電話,大把鈔票,「妳要的美,我給的起!」


看我72變:成了什麼樣子

但是,什麼是美呢?這問題,好難,但漸漸可能不是問題了。難,是因為還沒有共識,且不論青菜蘿蔔各有所好,就藝術史來看,不同的、美的模型,往往並存於同一個時期(「模型」,可是艾可《美的歷史》中文版的翻譯用詞!)。但也漸漸沒那麼難了,不僅就以術史來看,美的模型可以跨時期的彼此呼應,在當代,當地,台灣,美的模型加速匯入全球化、現代化的洪流,也就漸漸有了共通的標準。於是乎,原本是不同的、美的類型,在流行的趨勢下,審美的眼光漸漸一致,美的模型漸漸趨同,成了大眾共同的模範──模型,成了模範。而這大眾共同的模範,透過不斷的宣傳、昭告,又再度強化共同的審美眼光,美的模型愈加限縮──模範,也就是模型。

再加上現代醫學技術,
從美的標準化,
過渡到整形美容,
就只是一步之間,
俗話常說從同個模子刻出來,
一致的標準,
一致的工法,
一樣的成果──問題回到原點,
關鍵的眉角,
恐怕還不在「工法」,
而是:要變成什麼樣子?


 
 想想古老的《詩經》,形容美女是「手如柔荑,膚如凝脂,領如蝤蠐,齒如瓠犀,螓首蛾眉」,手像草木初生時的嫩芽(大概是說纖纖手指,手臂就不妙了)、肌膚像結凍的油脂(皮膚白又細滑),脖子像天牛的白白胖胖的幼蟲、牙齒像瓠瓜的種子又白又整齊、額頭像頭方而闊的小蟬、眉毛像蠶蛾的觸鬢細長又彎曲──現在人看到蝤蠐之類,大概是先浮出蟲蟲危機,哪還有心思想到美女?再說,你試試用讚嘆的口吻稱美太座的脖子像天牛的幼蟲又白又胖看看……

原來,美的模型會改變,現代的審美標準是:童顏、深眸、雙眼皮、隆鼻、拉皮、無眼袋、豐胸、澎頰、瘦小臉。──有些沒變,像白,就是要白,膚如凝脂的說法現在還通用;有些變則了,至少關注的焦點變了,像方闊的額頭、白白嫩嫩的脖子……

相對於美的模型有變與不變,確定的是,美的比喻變了──變得更寫實(比蝤蠐寫實多了),卻也變得更不真實,用一張虛擬的臉,玩偶的臉,毫無生氣的臉,代表美。把這樣沒有人氣的臉,整在自己臉上,就會人氣飆漲


如果模範也只是對模範的模仿
這下好了,在現代資訊的席捲下,美的模型既然漸漸有了共通的標準,鼻子要挺,但又彷彿不是那麼有標準,到底挺成怎樣?每個時代都自己的明星作為模範,╳╳╳的鼻子,或×××的鼻子,或***的鼻子,美,來自於精緻的差異,我的美,既然是由我賦予,美,便是我選擇要變成什麼樣的人。

於是乎,弔詭的,模範漸漸不是模範,因為還有另一個類似的模範──有這麼多的模範,還能相信誰呢?

套用布希亞的概念來說,這些模範,被降了一階,只是某個系列──高鼻子系列,的某個例子而已。例子隨時可以被取代,所以每年可以票選百大俊男美女,三不五時更新,但其實又美在同一套標準下,又彷彿沒有更新,前年、去年、今年、乃至於明年,遮去年分後也分不出差異。
 


因為所有的例子,都只是指向一個概念──美,只是一個虛構概念,就像所有明星高挺的鼻子,共同指向、形塑出高鼻子的概念;所謂的模範,於是乎被概念化了──既然是概念而已,用誰來舉例,也無所謂了,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、臉頰、胸部,各自脫離人的身體、整體,成了一個獨立的東西,可以分批處理。虛擬的腳色,搭上概念的模範,以假顯虛,好虛假的一張臉,超越了俗世的表象,也不在時間之內,空中有色,不垢不淨不增不減。

神,沒辦法給每個人高鼻子,所以創造出整形醫師;但整形醫師沒辦法知道,你究竟要甚麼樣的美,所以為你找了芭比,永遠不老的芭比。

作者簡介:徐培晃

徐培晃,網路隱名,既已行文,本名走跳。現任職逢甲大學,著有詩集火宅一冊。

  


下集預告:〈虛假的春天──我有一張芭比的臉【之二】:不只妖,能決定自己的臉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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