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徐培晃
摘要
「畫皮Ⅱ轉生術」中,喊得震天嘎響的標語,就是「世界上只有妖才能決定自己的容貌」,不同版的本海報都把這標語掛在上頭。這說法,可讓美容診所不以為然,直言:「誰說只有妖才能決定自己的容貌」認為放大片、假睫毛如是種種誰不是在變臉?變得不夠徹底,卸了妝,才算妖哩!
是人是妖,都要變臉──幹嘛變臉?
虛假的春天──我有一張芭比的臉【之二】
不止妖,能決定自己的臉
《聊齋誌異》中許多故事被一再翻拍,〈畫皮〉當是熱門的篇章,近來又被周迅、趙薇的版本再度炒紅。只是電影的開頭雖然註明改編自某某某,但影片與原故事,幾乎只有名稱一樣:畫皮。
所有的情節幾乎全都改寫了,偏偏硬是要留住「畫皮」一名,一者可見蒲松齡訂下的篇名不僅切合原故事,更是深深的,喊到文化群體的心坎裡。從另一方面來說,也落實體現了空有其皮的境界—─什麼都改了,偏偏要守住那張皮,可見皮之為用大矣。
是不是只有妖,才能決定自己的臉
在「畫皮Ⅱ轉生術」中,喊得震天嘎響的標語,就是「世界上只有妖才能決定自己的容貌」,不同版的本海報都把這標語掛在上頭。
這梗實在是太好用了,臉與妖的關係,是一種全新的想像,人╱臉╱妖,前所未見的排列方式,隱含著人與妖的質變。言下之意是說,臉,不只是一張皮、不只是本質的一部份──臉,就是本質,變了臉,就是改變本質,人,也就不是人,而呼之為妖了。無怪乎海報上還要高呼:「跨界開戰」,因為臉皮保衛戰,就是人身╱人生保衛戰,古謂「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」,今謂:人之異於妖者幾希!在臉皮。
是嗎?
人,就是取決於一張皮相嗎?
美容診所跳出來了,義正詞嚴(撥亂反正?)的說:
這下子更妙了,爭論的點,不是「決定自己的容貌」,關鍵詞是:只有妖。翻譯成大白話,「決定自己的容貌」這件事已經沒什麼好討論的了,變臉已然是不足為奇的事情,「不管是人是妖還是妖魔鬼怪,容貌都是隨自己所欲」。
皮膚科診所眼中,要討論的點在於:臉的什麼狀態才算妖?
皮膚科診所語重心長地說:一卸妝便成了真正的【妖】──重點不在於變不變臉,而是變得徹底與否,變得不夠徹底角兒,才是妖──卸了妝,就是卸了人皮,淪為妖身。
妖者,老也,醜也。
用耐心,換你的人心
〈聊齋•畫皮〉有個問題懸在那裏:猙獰鬼物,為什麼要畫皮喬裝成美女,繞這麼一大圈,最後鬼物最後惱火了,挖了主角的心。
顯然不是因為肚子餓,要餓,早早吃了回家洗洗睡。不為飲食、不為冤仇,鬼物費心糾纏,求的是什麼?
鬼物糾纏,蒲松齡的說法倒是簡單:自己惹來的。禍福無門,惟人自招──只是沒想到這鬼物倒是有耐心,也不曉得為什麼這麼有耐心就是。
在周迅、趙薇演出的版本,就試著提出解釋了,在〈畫皮Ⅰ〉中,並且作了種種的微調,把鬼物改成妖精──妖精修練成人形,要吃人心,才能護著一身人皮不朽不壞。
有了人形,進一步還要有人的感覺。
至於什麼是人的感覺呢?這大哉問,〈畫皮Ⅱ〉說得更明確了,就是疼的感覺。這疼,還不是普通的疼,當小妖以為知道疼的感覺了,大妖(也可以說老妖吧!)不以為然的逼問:「你有過人的體溫嗎?有過心跳嗎?聞過花香嗎?看得出天空的顏色嗎?你流過眼淚嗎?世上有人愛你,情願為你去死嗎?──有嗎?」
原來只有人才知道疼。人的感覺,就是疼的感覺,是體溫,是心跳,是花香,是天空,是眼淚,是世上有人愛你,情願為你去死。沒說破的,是為所愛的人去死。
愛與被愛都可以去死!(這麼說好像怪怪的……)
換句話說,人的感覺,就是一種愛得刻骨銘心的感覺。感受過了,才能成為人(當然,愛「人」「人」愛,才成為人,愛「妖」不算喔!)。從人皮到人心,而這也正是妖物要糾纏著人的原因:我要你的心。
用我的皮,換你的心
坎伯(Joseph Campbell)在《千面英雄》裡說:「神話是眾人的夢。」一則流行文化,也可能沉積著一文化群體的共同想像。從蒲松齡的〈畫皮〉以降,陸陸續續的改編,慢慢堆疊起人╱妖╱心╱皮的辯證。──要人心做什麼?
可能要保有人皮。
可能要成為人。
也可能就是要留住人的心。
因為隱藏在愛得疼痛、愛得犧牲、愛得成為人的崇高命題背後,有個比較簡單的題目:怎樣惹人愛?──既然在愛╱被愛中,才能成為人,怎樣才能被愛?用皮吧!
所以在劇中
女妖對女人說:男人最在乎的還是女人的樣貌
女人對男人說:你不是最愛這張皮嗎?
男人對女人說:雖然我的心裡滿是你,但我的眼睛卻被這張皮所魅惑。
繞了一大圈,雖然人的本質是心,是愛;但得到心與愛最便捷的方式,是皮。
想當年,許允因為種種緣故,娶了「奇醜」的老婆(醜到稱奇,可真令人好奇)。醜到一進房,許允就轉身要出門(嚇跑的嗎?)是老婆有自知之明,知道這一走「無復入理」,硬生生捉住許允衣襬(看我老鷹抓小雞!),硬是用好德╱好色之辨,框住了自己的老公。
也虧《世說新語》下的評語:「遂相敬重」。
夫妻之間是敬重而非親愛,又當如何?
人VS.妖:愛的角力戰
婦德、婦言、婦容、婦功,並稱四德。「婦容」被列為婦德之一,外貌成為內涵的一部分,甚至被擺在婦功之前,當真會做事不如會打扮,楚楚可憐、傻傻惹人愛的道理說得可真是清楚。
進一步來說,如果「德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修身立命,原來修容也就是修德,女人重要的德性,就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人。
更進一步來說,不斷把自己變漂亮,也可以說是不斷的在精進德性,猶恐失之,於穆不已!
所以要惕勵奮進,不可掉以輕心。「婦容」之用,對內,是精進婦德,以美為德;對外,是自身的觀看、是被他人觀看。一張皮相,被觀看的眼光所包圍,醜婦也自知其醜,換言之,外界觀看的眼睛早已內化。再無所謂「自然美」了,因為首要是美,其次才是自然──我們要美得自然,而不是自然的美。
於是真相大白了,人VS.妖、心VS.皮的角力戰中,
決勝的戰場是眼睛,眼睛決定了皮,皮決定了心,
心決定了生命的存在是人是妖。
男人或女人都躲不開這雙審美的眼睛。
所以美容診所會說:「一卸妝便成了真正的妖!」怕老醜了之後,失去了觀看的眼睛,也就失去了心,也就不成其為人。
所以女人會說:「當一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而化妝時,那只是表示她還算在意他,唯有當她願意在他面前卸妝時,這才表示她真的是把自己完全交付給他了。」
在卸下皮相之後,依然被全然的接受,才算擁有了心:敞開自己的心,擁有對方的心。這場人與妖跨界的戰爭,塗塗抹抹,甚至不惜動(手術)刀、動(雷射)槍,原來,這是場愛的角力戰。
最後,來首感傷的詩吧,乾杯:
你沒想過我會痊癒吧
我也沒想過
可是
我痊癒了
又恢復成
那種沒愛過你的樣子
──林婉瑜
作者簡介:徐培晃
徐培晃,網路隱名,既已行文,本名走跳。現任職逢甲大學,著有詩集火宅一冊。
下集預告:
虛假的春天──我有一張芭比的臉【之三】
《聊齋•畫皮》真面目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