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：徐培晃
摘要：
當代人文學科的大師傅柯，把「手淫的兒童」（好害羞）列為「不正常的人」（好奇怪）。在古典戲曲《牡丹亭》的女主角杜麗娘，則更厲害了，是雙重的不正常：思春的少女、偷情的鬼魂──所有故事，都因為春天的時候逛花園而起：奼紫嫣紅開遍──發春了。
當代人文學科的大師傅柯，曾討論什麼叫「不正常的人」，探討非群體、非秩序、非常態、非中心的邊緣人物。在傅柯眼中，不正常的人可以分做三類：1.畸形人、2.需要改造的個人，以及………
3.手淫的兒童。(嚇死了)
這三者的設定，肇因於社會群體對「秩序」的裁量，隨著群體規範對秩序的要求越趨嚴格，劃分「不正常」的界線，也越來越逼近個人的隱私，要求個體在各方面，都合乎規範。
所謂「手淫的兒童」，兒童，究竟是指幾歲，大師倒是沒明講(大師總有神祕的一面)，但是究其脈絡，幾歲倒也不是重點，關鍵在於：關於「性」這檔事，家長管不管？管，偏你又是個阿魯，只能自己來，那應該就算是大師口中「手淫的兒童」（好害羞）──「不正常的人」（好奇怪）。
不過話說回來，雖然傅柯的標題訂得聳動，但著眼的要點，主要還是權力秩序與個人意志的關係，當群體秩序的規範力量，進一步探入臥房之內，從根本的身體慾望，加以約束、管控，企圖將個人完全收納在禮教當中，未成年的人不被允許有身體的慾望（及行動），父母成就了最親密的監控者。
關於這一點，淋漓盡致的表現在杜麗娘身上。
《牡丹亭》的女主角杜麗娘，在春光浪漫的時節，走到百花齊放的花園，一時春情無托，作了一場快活的春夢，醒來後滿是春心惆悵，好憂鬱啊──竟然死了。
（不要再說古人很古板了，這種神展開的劇情你還寫不出來呢）
在爸爸（杜寶）的眼中，古者男子三十而娶，女子二十而嫁。女兒不過十六歲，豈知男歡女愛？二八年華的杜麗娘，在父親心中還是個不知人事的小女兒，拒絕承認女兒已經長大成人。
但杜小姐可不這想，想到自己已經十六歲，枉我花容月貌堪稱西蜀第一（大概就是台中林志玲的意思），偏偏還沒個男朋友，再等，就要老了，好可憐啊……
由此透露出，親子之間，對年齡、身體的認知，存在著相當大的鴻溝。
而這一切衝突的引爆點，就是在奼紫嫣紅開遍的時節，女孩兒到家裡的花園逛了逛，春心蕩漾，回房之後內心便澎湃的思春（就用比較學術的辭彙，就是「身體感的覺醒」）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杜麗娘根本不知道家裡有花園（家裡到底是有多大），是丫頭春香偷溜出閨房，才發現這偌大的園子，小姐俾女兩才偷偷溜去逛。
爸爸媽媽絕口不提花園，杜麗娘與春香甚至不曉得有花園存在，採用禁令的方式，處理天然的生命力，將女兒切割在天然之外，視隔絕為保護的措施，任憑偌大的花園荒蕪失修，都付與斷井頹垣。
然而強力的禁令隔絕，任由花園的荒廢，反而意味著秩序的鬆懈；口頭上再三的告誡，無法拘禁杜麗娘的好奇，不再受到馴服的花草，逐漸回復大自然的野性，逗引杜麗娘的春心。一句「不到園林，怎知春色如許！」同時意味著杜麗娘長期以來，生於深閨之中，長於婦人之手，不知遊冶之樂，與大自然隔絕，因此遊園帶給杜麗娘極大的衝擊。
花園在《牡丹亭》中，扮演轉折的作用，一方面是在父親掌控下的私人空間，一方面又是喚醒女兒春情的場所。從前者來看，花園本身暗指人類對自然的馴服，將外在遼闊無邊的自然，加以秩序化，收編在有限的空間內，在牆的隔絕下，劃分出內外層次，不僅滿足了安全上的需求，同時也帶有領域上的隱私效果、倫理上的禮制性，表露出的秩序化的意圖。
相對的，荒廢的花園，可以說是擺脫秩序化，再度回到大自然當中。花園的荒廢代表禁令的鬆弛，體現在人事上，則呼應杜麗娘趁隙私自入園。
杜麗娘的遊園，終止於「牡丹亭」內的性愛啟蒙，根據學者的研究，「亭」的建築功能，帶有終止、發現的意涵，當然也就暗示處女時代的結束，露滴牡丹開，後續轉而開啟離魂幽媾、人鬼戀的情節 (這又是另一段神展開了)。
杜麗娘背著父母遊園，以一場激情的春夢，展開身體情慾的成長之旅。杜麗娘生於仕宦名門，深知這是隱密、羞恥、乃至於罪惡的，因此口風緊密，直到形容蕭索之際，才透露給春香知曉，最後又在玉殞前，告知母親。
身體油然而發的情慾，竟被當成不正常的叛逆，此間的衝突當然是《牡丹亭》要探討的主旨，因此安排杜麗娘用不正常的型態──鬼魂，展開一場不正常，或者說是禮法不允許的身體探索。
思春、鬼魂，雙重的不正常，似乎讓逾越的行為變得理直氣壯起來，嬌滴滴的大家閨秀要嚴守禮法，但鬼不必，所以杜麗娘的鬼魂轉眼成了暖席薦枕的俏佳人。杜麗娘的婉轉情態，也就建立在小女兒成為不正常的人－偷常禁果的兒童－所表現出的嬌羞風韻。
當杜麗娘懷春病篤，找了陳最良這名腐儒庸醫(兼家庭教師)，把《詩經》當成開藥手冊，從書中找了一句：「既見君子，云胡不瘳？」(案：音：ㄔㄡ，義：病癒)所以藥方是「使君子」。──這病有君子抽一抽就好了。聞言後，杜麗娘羞不可禁的一聲：「唉也」，逾越的樂趣，也就盡在此矣。
作者簡介：徐培晃
徐培晃，網路隱名，既已行文，本名走跳。現任職逢甲大學，著有詩集火宅一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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